东坡赴定武，过京师，馆于城外一园子中。余时年十八，谒之。问余:“观甚书？” 余云：“方读《晋书》。” 卒问：“其中有甚好亭子名？” 余茫然失对。始悟前辈观书用意盖如此。

--《唐子西文录》

原载于《VISION》2010年3月号。因版面原因有删节。Sruli浪漫得接近偏执，同时也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位把对采访问题的回答单独建立文档，并且用与自己网站统一的字体以及配色进行排版再发给我的采访对象。也正因此我想把采访的完整版放上来。他具体的作品介绍请见杂志。

自作多情的声明：请勿转载，谢谢：）

诗人的军械库

即使是在北欧，冰岛也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极昼与极夜之间弥漫着灰色的雾气，仿佛几个世纪也不曾散去。而在冰岛的设计师中，Sruli Recht同样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出生于耶路撒冷，曾在南非生活，澳大利亚国籍，以冰岛为家——复杂的文化背景让人难以辨明他灵感的滥觞，而他本人对此也似乎讳莫如深。他的作品仿佛为他建立起了一个自己的王国，他的宪法在那些冷静得令人恐惧的剪裁线条中，他的土地在粗糙的鲸鱼皮肤上，他的河床中流动着公羊的暗红血液，他的文字永远用冰冷而优雅的衬线体书写，他的军队锋利如金属，沉默如黑色的钻石。这个国度是排他的，却也具备奇妙的宽容。

Sruli的涉猎广泛，而无论是服装或是其他产品，在设计上，Sruli的态度总是主动、甚至咄咄逼人的，他是概念和语境的创造者，而不是从属者。“Non-Product”或许是Sruli最为人所知的概念，这个词和他的每一件作品一样，都包含着一种冷暴力——那些艺术品般的作品，仿佛更像是武器，带着挑衅和讽刺的寒光。他的完美主义，他的低产，他对于“产品”这个词汇接近哲学思考的苛求，都是他表达自我、同时针砭这个世界的方式，而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从未将诗人般的优雅姿态放低。

VISION: 可否解释一下“Non-Product”的概念？

Sruli Recht: 它是特别制造的、产量和销售范围都很小的产品，无论是用工具还是机械制造， 一旦被大量生产，都会让其失去“Non-Product”的特殊涵义，而沦为普通的量产商品。 “Non-Product” 仅仅存在于一个特殊的概念层面中，它是往昔时光的一个副产物。

这个想法始于2006年，当我与一位朋友聊天时发现，我们为数众多的作品都是不能作为“产品”存在的，其造价导致其无法被量产，在传统的市场环境下，这样的作品几乎没有存在的权利。因此，我们决定要开辟一个新的平台，来展示这些集合着剪裁、模铸、绘画、电子等等工艺的产品，它们千奇百怪无所不包，在反传统的当代意义下，它们变成了“可生产”的，于是我们称之为“Non-Product”。

事实上，与这个概念最初成型的时期相比，它现在变得更有意义了，它的涵义在不断发展和充实。也正是由于这一概念的推动，使得“可延续” （Macrobiotic）以及“极微”（fractal）的生产模式得以出炉。“可延续”模式要求在产品的设计和制作过程中，尽可能采用当地出产的原材料；而“极微”理念，则是突破传统制造业的底线，将产品的产量无限制地分割、缩小。这些理念是在我们创作的过程中应运而生的，因为我们的每一件产品、每一个部件都直接来自于自己工作室，我们的合作伙伴也都是有着同样想法的公司。你将看到，我们是在尝试以更真诚的态度来制造产品，这是对产能过剩的制造业的一种反抗。

VISION: 什么是你最重要的灵感来源？

Sruli Recht: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有一种事物。不断地有人在问我这个问题，但是问得越多，答案却离我越来越远了。我不可能说“就是它！我敢保证，它就是我灵感的源泉！”我想任何一个人也不能这样回答。

目前来说，我创作的动力就是因为我乐在其中。不论作品的大小或创作周期的长短，我都会付出同样的精力和热情。

VISION: 工作的过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Sruli Recht: 过程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并且也一直在变化。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要墨守成规。对我而言，过程的创意总是我工作的重点所在。“我的作品是过程的产物”听起来很炫，说起来也很容易，但是你需要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对于一件作品，仅仅拥有过程也是不够的，你还需要投入感情；因为我们是人，是为其他人制作东西的人。过程于我是一切，但是我想说的是，它在被定义的同时，就已被局限了。

在当今，产品设计也扮演着社会记录者的角色。它反映了人与其周遭环境之间，以及需求、功能和欲望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产品设计是非常个人化的，它表达的是作者对人类生活的洞见——人们的欲望、意图以及行为在作者眼中的投影。我们的产品就是我们的宠物，它们是为那些让人类欲罢不能、如魔似幻，也使人之所以为人的欲望而生的。

所以，产品设计师的责任，就是创造那些需要被创造的事物，而不是往这个世界上已有的垃圾堆里再扔一件垃圾；只有抱着这样的理念工作，才不会用“这只是水到渠成的过程”这样的借口来欺骗自己。

不过最后还是要说明一点，除了你自己的规则，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VISION: 你有着非常丰富的文化背景：以色列，南非，澳大利亚和冰岛，它们之间的差异会对你的创作产生影响吗？哪一种文化对你的影响最大呢？

Sruli Recht: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迁徙就成为了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每次来到一个新环境，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入它，就又要离开了。因此，这种总是处于新群体或新文化边缘的状态，也造就了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前三个国家只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我并不会经常想到它们。它们只是分别带给了我一些文化上的微妙感触。

迄今为止，我已在冰岛居住了3年。于我而言，比起我到过的其他任何一个地方，这里都更富于“家”的意味。我不是冰岛人，在这个农业高度发达、陷于萧条经济环境的城市，我再次成为了“边缘”的一个旁观者。但无论如何，这里依然是我的家。在冰岛的生活对我创作的影响是最大的，对于我正在进行和计划进行的项目来说，它产生的影响就更重要了。未来万岁。

VISION: 你的一些早期作品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带锁的羊皮外套，以及防弹材料制成的围巾。它们有些什么隐喻吗？

Sruli Recht: 它们大概是我最早为其赋予某些隐涵的作品了，这些隐涵在我现在的作品中已经很常见，甚至可以说是现在的“Non-Products”的核心组成部分。通常，我喜欢将设计师的工作思路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是设计的尺度（scale），一个是设计的语境（context）。尺度能够反映设计师的性情，而语境则能反映他们的观察力——这两者都是他们观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在设计这些作品时，这就是我的尺度和语境：选择我感兴趣的材料，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去使用它，从而做出一些无可替代的东西，或者影射大众行为的某些方面。

比如这件由羊皮和锁制成的外套，它会让你想到，这只羊的命运也可能是一只皮箱。这种暗示非常明显，因为“锁”与“皮”的结合恰好营造了这样一个语境。

这就让人想到，从人类作为动物生存在这个星球上开始，历史已经行过了多远。我们不再狩猎，不再采摘，我们不知道如何种植或捕捉我们的食物，不知道如何建造自己的房屋、缝制自己的衣服，而是开始依赖于一种“服务文化”——我们付钱让别人来满足自己的这些需求，然后再通过满足别人的需求来挣钱。我们习惯了高度加工的东西，而我们已经远离了这些东西的本质。皮革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同样的例子还有羊毛，木材和石油等。那些被你坐着的、被你穿在脚上的、系着你的裤子的皮革，以及挂在你肩上、为了能让你携带更多满足你的恋物癖的东西的皮革，都曾经在大地上自由行走。它们有脉搏，也有毛发。我们忘记了这一切，因为没有人提醒我们。我想我们也许是乐于忘记这些，眼不见心不烦。如今，人类的技术已经可以将羊毛变成细度以微米计的纤维，这样的织物已经拥有了媲美丝绸的触感。当你把这些极其光滑的皮革、无比柔顺的羊毛，与粗糙的冰岛马皮或是蓬乱的冰岛羊毛放在一起比较，很快你就能意识到，对于这些“原料动物”而言，人类的加工手段已经到了多么极端的地步，我们已经偏离了我们的本质多远。这就是这件皮衣所想表达的：它来自一个生命，但它现在是一件产品；这是一张羊皮，这张皮的作用本是包裹骨骼与内脏，现在则包裹着我们的文件。大部分的“Non-Products”都是在表达类似的理念。不过，虽然我对此喋喋不休，但事实上，每件“Non-Product”最终都依然是一个谜。

另外，我确实非常喜欢这些原始的、未加工的材料。所以，在我的下一个项目中，就将把这些材料与对人类行为的反思结合在一起。它将是一件以冰岛驯鹿的皮毛制作的衣服。在我的网站上它将被以市场通常的售价而出售。但是，如果你能亲自来冰岛与我的猎人们一起出猎，自己打到并杀死一头鹿，那么我们将以极低的价格为你制作这样一件衣服，你所要付的，只是制作这件衣服花的时间所产生的成本。这个项目的想法就在于，你只需要为一件东西的真正价值付钱。

VISION: 你什么时候开始涉猎产品设计/工业设计的？

Sruli Recht: 在我十几岁时，我就对工业设计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它就是我的理想。所以在我读高中时，就申请学习这一课程。但是我的老师告诉我，我不可能考进大学的工业设计专业，因为当时我15岁，我的素描技巧还不够熟练。而仅仅在几年后，电脑和软件的普及便使得手绘技能在设计类专业教育中被弱化了。我对服装的兴趣仅仅因为它是一种设计语言。 只是因为我18岁时的一系列巧合，我才开始学习服装设计。因此，从那开始的几年之后，我开始将工业设计的手法转化到服装设计中。我做的第一件衣服不是缝制而成，而是“建造”而成的，原材料也是从五金店里买到的。

VISION: 你的众多作品有没有贯穿始终的某个概念？

Sruli Recht: 没有。至少不是某一个单一、具体的概念。它结合了讽刺、攻击，以及对社会的看法。它常常是粗糙、未经深度加工的，也包含着富有黑暗、原始意味的某些隐喻。至少每件作品都至少包含以上的一种或多种元素。

VISION: 对于材料，你有什么偏好吗？

Sruli Recht: 不完全是。也许对天然、原始的材料有一定偏好吧。我对人工合成的人造材料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我也很喜欢一些“天然”的人造材料，比如混凝土，纸板和碳。

VISION: 你的某些作品因为采用了海豹皮或者是小须鲸的皮，引起了不少争议，你对此的看法是什么呢？

Sruli Recht: 是的，确实比较有争议。这也正是我之前提到的：这些“道德”是来自于代代相传的社会观念，并且又被媒体强化过的。

但是，恰恰应该让人们借此机会回溯一下历史：同样是这些“制订”道德的人，他们曾发动侵略战争，他们曾率先开始买卖奴隶，他们也捕杀鲸鱼，开采石油，砍伐森林……只是由于历史对他们网开一面，才让他们得以为自己的罪名开脱。

现在，动物和环境成为了争论的焦点。但人们仍然在吃肉，在开车，并且能够将各个物种按照其利用价值进行区分：一头牛和一只鸡并没有任何感情或社会价值，而仅有经济价值。一只狐狸的价值要比牛或者鸡高一些，老虎的价值更高，但是比起一头大象或是鲸鱼而言，又远远不及后两者。对于很多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而言，就存在着这样的一个价值金字塔，而因为有这样的一种价值体系，他们仿佛就能够否认自己所犯下错误。这些要对我们这个面临消亡的世界负主要责任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了指责他人的人。

我住在冰岛，极寒之中的一块荒芜之地。这里除了羊，鱼，鲸鱼和岩石之外什么都没有。由于这里的鱼难以入口，冰岛人甚至经历过一次饥荒；而那些在网上鼓吹可持续发展的人，却喝着从市场上买来的茶，穿着球鞋染着头发——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些已经让他们所谓的环保主义光环黯然失色了。

而我们根本没有他们那么多物质选择，事实上很多国家也都没有那么多选择。因此，那些人所制订的规则，对这里根本不适用。在冰岛，人们依然要为了食物而捕鲸，而在格陵兰岛，海豹甚至是唯一不需进口的食物。这两种动物都不在被保护动物的名单中。某些时候，冰岛有些类似于前苏联：今天我们可以吃到西红柿，明天就吃不到了。这里的物质资源真的非常非常有限，而我认为，其他人根本不能理解这一点。事实就是如此：正是由于可选择的极其有限，所以才让我做出这样的作品，它既可以说是一种创意来源，也可以说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有限的选择也让我得以不被很多繁杂的东西影响。

VISION: 你的下一个计划是什么？

Sruli Recht: 死亡和毁灭。好像这在我之前的回答里也有所体现。即将推出的还有包的系列。

八月快点结束吧。

每个八月里都种植着噩梦，枝繁叶茂长在来时路上。快给我深蓝色九月，接着是松软褐色十月，冰凉灰色十一月。

过去是幽灵，住在枕头里。未来是一个发光的洞。当下是一剂药，一天三次请用温水送服。

八月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约摸五年前，背词一首，喜欢得不得了。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洗沉烟，棋声惊昼眠。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一转眼就夏了，高楼的窗外看得到三环，听不见蝉鸣。只有夜风的火候正好，恰能把人煲得绵绵。

想起过去的这五六年，有多少的爱啊愁啊诗情啊画意啊，挥霍不尽，放到个词牌里，只怕是阑干也要倚断，斜阳也被望穿。如此一想，即便这一切到此为止，又有什么可说呢。

这些年来，一直是要的少，得的多，为此始终感恩不已。自认该圆满的，如今已圆满，是自己亲手丢了的一切，无须捡回来。只愿在低潮里，千万莫失了勇气和坚强，这样即便就此苍白贫乏下去，也不该有遗憾。

加油：）

亲爱的N，

现在是我这边的一点零三分，十分钟之前我刚刚关上了阳台的窗子，夜风有一点粘滞，如果皮肤可以有味觉，它大概会告诉我风里有一种奇怪的清苦味道。我突然非常急切地想给你写信。

人们正在变得彼此相似。

我的话语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背离我自己。

他们在笑。

N，请你一定向我保证，在你心里一直保有那个沉默的我。从你认识我那一刻，你就拥有了全部的我：没有样貌，没有言辞，没有知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在笑在哭在他人的记忆中都空缺的那个我。

N，我非常急切地想给你写信，我不知道写这封信，是不是其实只想告诉你这一点而已。

请多保重身体。

爱你的V